離著過年還剩沒幾日,家家戶戶開始忙著準備,遠行的游子歸家,一起團圓。

    馮宅也在忙碌,里里外外得打掃,舊家什換下,新的替上。

    馮依依發現馮宏達這幾日很忙,總是急匆匆的出去。大房那邊馮琦的事已經放下,根本查不著,所以馮宏達不是為了大房在跑。

    也問過幾次,馮宏達總說年底,要和一起買賣的人見見。

    至于回魏州,婁詔听從了安排,年節後回去,所有人眼中,這個女婿恭謹安分,對馮宏達的話從未忤逆。

    馮依依心情不錯,盡管天氣陰沉,可是絲毫沒影響她。

    今天是一身翠(色),在陰霾冬日顯得那樣有活力。翠,是春日的顏(色),鮮亮、生機。

    院中,婁詔站在小池邊上,身姿挺拔如松。听見聲響,回過身來。

    馮依依跳下台階,朝人走去︰“夫君。”

    婁詔應著,單手負在身後。雖然飽讀詩書,但是書卷氣很淡,更多的是那種世家子弟獨有的矜貴氣質。

    兩人一前一後走上游廊。

    書房中無意中看的那封信,馮依依從婁詔那里知道,顏從夢是婁詔在魏州老師的女兒,算是師妹。信里除了問候,大多是說那老先生的(身shen)體。

    尊師重道是應該的,雖然心里還是有點點小疙瘩,但是人正常的交際她總不能阻止吧?何況,真要有什麼,那信早就藏起,還明晃晃夾在書里?

    “我先同堂姐她們去五梅庵,你辦完事過去找我。”馮依依再次叮囑一聲,今日就是她同他約好的出行。

    婁詔輕頷首,邁步出了廊下。

    幾個小廝正在搬搬抬抬的往大門送,這些是馮宏達送給別人年節禮。每到這個時候,他都會上下一番打點,做買賣到時候也方便。這幾日沒空,也就交給婁詔去辦。

    馮依依站在婁詔身旁,踮起腳尖,嘴角笑意甜美︰“你說我明年會不會長高些?”

    婁詔垂首,看著努力想超過他肩頭的女子,臉上如此明媚︰“這樣挺好,長太高做什麼?”

    “好嗎?”馮依依跳到婁詔正面,雙手扣在一起轉了個圈,“那我不長,就這樣高。”

    清順從大門外跑進來,正看到他家公子盯著馮依依看,那一張寒冰臉上眼神好像溶化開了。

    溶化?他用力揉揉眼楮,再仔細看的時候,根本還是以前的樣子。

    “都妥了?”婁詔問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清順趕緊應道,順著對馮依依做了一禮。

    婁詔走之後,馮依依也帶著秀竹上了馬車,今日去五梅庵的還有別的姑娘,都是平日處的不錯的。

    馬車徑直往城門走。年底亂,馮宏達特意安排了幾個家丁跟著。

    五梅庵在城郊的五梅山,是一座修在半山腰的庵堂。初一、十五有廟會,年底年初的也是忙碌時候,很多人會來祈福。

    因為當初馮宏達對五梅庵的貢獻,院中的尼姑們對馮依依很是照顧,平時都特意留著一間客房。這次幾位姑娘一起來,庵院也是早早準備,留了梅園的清淨。

    庵院清幽,大大的青銅香鼎擺在正中,上頭刻著佛語,(插cha)在里面的線香承載人們虔誠地希望。

    幾個姑娘在大殿里參拜完,就到了後院去品茶說話,各自帶的婢子也湊成一塊拉家常。

    冬天冷,她們都不常出來,這會見著有說不完的話。一旁,馮寄翠就話少許多,弟弟馮琦手傷未好,她要是說說笑笑,人家怎麼看她?就是現在,也覺得別的姑娘看她的眼神不一樣。

    “我沒想到,咱們中依依是最先成親的,听說郎君的才學了得。”有姑娘開口。

    話頭一開,姑娘們嘰嘰喳喳的打趣,說是沒見過婁詔,不曉得是怎樣的人物。

    馮依依臉上一熱,指甲摳著茶碗︰“還能怎樣?兩只眼楮,一個鼻子,一張嘴。”

    聞言,笑聲一片,有一個姑娘站起來到了馮依依身後,伸手搭上她的肩膀︰“要不,咱們就在這兒等著看看,到底什麼樣的兩只眼楮一張嘴?”

    “不怕冷你們就等。”馮依依仰臉,眼楮清亮。

    她的夫君頂好的人物,還怕看?

    。

    城中,茶樓。

    清順走到窗邊,推開一扇看看天(色),回頭對正坐在桌前喝茶的人道︰“公子,再不出城,天就黑了。”

    婁詔轉著手中茶盞,清澈的茶湯透出躺在杯底的茶葉,舒展翠綠︰“不急。”

    “還不急?”清順走回來,一臉哭相,“不怕少夫人自己回來?”

    婁詔眼尾一掃,臉上透出一股涼薄︰“那也沒什麼。”

    清順剩下的話被噎在喉嚨里,即便他一直跟著婁詔,也覺得這話說的讓人心涼。清早上走得時候,說得好好的,馮依依甚至叮囑了兩回。

    而婁詔明明記得,偏要留在這里。人家可以等他一回、兩回,人家能一直等他?要說是世家身份沒錯,可人家姑娘哪里差了?模樣、人品,要哪樣沒有?

    清順搖搖頭,(干gan)脆不再說話。他甚至想,婁詔這麼作,遲早把人給作沒。

    這時,外面有了動靜,有人進了隔壁包間。

    婁詔看了清順,後者豎著耳朵听了听,隨後壓低聲音道︰“對,就是他。打馮琦的時候,我听的清楚。”

    隨後,隔壁間想起了談話聲,在這邊听得清楚,正是牆上有個開口,只是對面不知道。

    一字一句婁詔听進耳中,手中不時轉著茶盞。

    而清順則是越听越心驚,後面(干gan)脆捂住自己的嘴,看去自家公子,還是一副面無表情。

    終于,那廂說完。

    清順松開手,大口喘著氣︰“公,公子,你怎麼把朝廷官員的行蹤告訴那悍匪?這就是你當初的交易?”

    “管好你的嘴,”婁詔松了茶盞,掃下衣袍站起,淡淡道,“悍匪?難道悍匪就不能找仇人報仇?”

    清順只覺腳軟,魂兒差點嚇飛︰“成,那公子現在要去五梅庵嗎?”

    婁詔往窗戶看去,窗紙透著蒙蒙沉沉︰“已經下黑了。”

    。

    五梅庵並不是只有五棵梅樹,相反,有一大片梅園,被庵中出家人打理得很好。嚴冬時分,臘梅吐蕊,芬芳馥郁。

    尤其是現在這種即將落黑的時候,整座梅園靜謐,俏麗的枝丫伸展,顯示著每一朵嬌嫩。

    馮依依站在一株梅樹下,想著或許是婁詔不知道來五梅庵的路,耽擱了?

    可是一整天過去,他還找不到嗎?其實不難找,五梅山就在官道旁,偌大的山門立在那兒,著實顯眼。

    原本特意準備的齋飯都涼透,多可惜,費了庵中人的一片好意。

    姑娘們也結伴離開,再留下來回城天就晚了,說怕路上不太平。勸馮依依一道離開,可是她沒走,想再等。

    馮依依現在還記得她們臉上奇怪的表情,有同情,有好笑……

    她記得孔深說過,婁詔為了顏從夢,特意跟書院先生告假,一整天。

    臉上落下什麼東西,軟軟的,涼涼的。馮依依以為是飄落的梅花瓣,抬手一(摸Mo),原是一片雪絮。

    她仰起臉,迎著點點冰涼︰“下雪了,真好。”

    “小姐,咱回去吧?姑爺他許是有什麼事。”秀竹小聲勸了句,心里同樣不好受,她沒見過馮依依這樣悲傷。

    良久,馮依依嗯了聲,但仍舊站著不動,像是腳底生了根。

    秀竹生出擔憂,看著周圍已經黑下,心中焦急︰“小姐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去收拾,咱們下山,雪大了路不好走。”馮依依回過頭來,臉上帶著笑,“但是也不能白來一趟,我折兩枝梅花帶回去給我爹,一會兒在庵門會和。”

    秀竹應下,客房也不遠,很快就會回來,快步跑著去了。

    看著秀竹跑走的背影,馮依依嘆口氣。爹爹口里的那種在乎,她沒有得到。

    鼻尖一酸,心里更是堵得厲害,她突然覺得拿不準婁詔。

    回家吧,爹爹還等著她回去。

    馮依依抬起雙手搓搓臉,走去園中開的最盛的梅樹。選了兩枝折下,便轉身往回走。

    雪無聲無息下著,黑暗的五梅山莫名多了一份詭異的安靜。

    突然,一聲細微響聲,馮依依停步,那是人踩在(干gan)透的樹枝所發出的。

    心瞬間跳到嗓子眼兒,馮依依手里緊攥梅枝,雪花沾上她的眼睫,她能听見自己發抖的呼吸。順著那聲音看過去,果然見到一個黑影躲閃。

    再留下來必遭不測,馮依依提起步子就跑,下雪夜辨不清方向,慌亂在梅園中穿梭。

    身後的黑影(干gan)脆也不再躲,直接邁步追著,(強qiang)健的(身shen)體對付一個小姑娘,綽綽有余。

    馮依依怕極,恐懼的嗚咽聲從唇邊溢出。不顧一切的跑,梅枝纏住了她的頭發,拽散了發髻,在雪中漫無目的,絕望冰冷。有一刻她在想,如果婁詔在……

    只是她等的人並沒有來,身後賊人卻是先一步扯住了她的斗篷。

    驚慌之下,馮依依腳底一滑,直接滾下了坡去。

    力氣用光,鞋子跑掉,馮依依趴在凌亂的(干gan)草堆上,再也爬不起來。

    她想到馮琦的手,或許她會比他還慘,她好怕︰“來人啊!”

    最後,馮依依模糊看著雪中而來的一盞燈火,那人身子挺拔,被風雪籠罩,朝她奔過來。

    她用力伸手去夠那似乎近在眼前的袍角。